敦妻穷死了

中岛敦是由什么构成的?
暖阳,茶泡饭和一切美好的东西

入坑以后很喜欢的cp。
瞎涂了些东西,看看就好💦

最近的鱼🐟

p2黑敦 p3曲梗:太阳系disco
p4p5是点图
p6p7简单的四格
p8是委屈得像沙皮狗的敦君

一波改图。可以看见敦君下一秒被罗生门洞穿的场景了🌝

镜花全程酱油役。

关于点图我有画,只是时间问题,相信我(…

为体重烦恼的敦酱,性转注意。
罪魁祸首是暗中施力的罗生门⭐️



好久不见?我考完了
其实考完好几天了但是一直沉迷补番,画画是什么东西,有番剧好看吗🙄️

一波改图。
芥川,你这么粗暴,敦君要哭的…!



不好好画画,整日摸鱼
瘫。

敦:芥川,你为什么送我一本书?
芥:补脑。
敦:………

其实送礼物的时候也很紧张的芥川君。还有收到礼物以后印象改观(无意识发了好人卡)的敦君。

我 我还活着,就是没画啥东西而已。
敦君的生贺这么晚才完成我也十分愧疚…。
生日快乐喔,敦君!
今后也一样爱你❤️

【芥敦】呼吸 fin

返祖生物:

芥敦/太芥/中太,含微量敦太/中敦/敦银和极微量梶与/坡乱/红镜/红中,ooc到只剩下人名。角色死亡/结婚梗预警。宰的外貌走黑时宰。注意避雷。


这篇文可能读来不太愉快,并不仅是因为be。


总之,感谢赏脸。


 


 


I.


我和他是在论坛相识的。


那是B家相关的粉丝论坛。怀着对于那些歌手的热爱而聚集在此的粉丝们,像是在丛林中不相识的旅人们聚在一起取暖,寂寞而热闹。他在论坛中的ID是罗生门,是无人不知的器乐区大神,做一些Remix或者扒谱的工作,偶尔也发布一些演奏的视频。身为太宰的粉丝,几乎对其所有的歌曲都进行过二次创作,在圈子里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了。但我更偏爱的是中原的曲风,既能摇滚得热血沸腾随鼓点燃烧,伤情之处又能安然平和宛如皎月。


关于太宰的风格,我想你们或许听说过轰动一时的枪手事件。他的曲风多变,可以轻佻得像五彩的鸡尾酒,也可以压抑如集中营的囚犯。曾有八卦小报为了博眼球硬是捏造出了一位枪手,称不少歌曲乃是捉刀之作,太宰本身并无实力作曲云云。论坛上吵得火热,有人发帖从多个细节证实确有枪手存在,也有粉丝竭力为太宰正名。那段时间每天的版头都能看到此类的争吵,甚至引发对于维持秩序的管理员的人身攻击,就连从不在太宰版块混迹的我也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大致经过。


后来论坛内逐渐风平浪静,再之后太宰本人出面澄清并指控了那几家报社以诽谤罪名,社会舆论才平息下来。


据说从不沾染各种争吵的罗生门只在那一次涉足了战区,并发了极为简短的帖子。


[太宰先生没有枪手。]


我从那一次,才开始知道罗生门。


 


II.


我看完了罗生门发布的演奏视频,瘦弱苍白的双手在键盘上跳跃,仿佛是陶瓷质地的工艺品,在窑中高温灼烧嬗变才成此绝物。论坛上对他的猜测很多,关于性别,关于职业。他在视频中虽然留了短发,但这身材若是男生,也实在是太瘦弱了些。可这并不能阻挡他溢满屏幕的才华。有人猜测他是音乐方面的学生,也有人看到钢琴的牌子并不昂贵而说他是天分。罗生门所引起的好奇心一点都不比太宰本人少,不同的是太宰作为艺人必须保持一定的曝光率,在可行范围能愈透明便愈能引人注目。而罗生门并没此种行为的必要,对于类似的猜测一概报以沉默。


但不得不说,他的才华配得上大家的好奇。


我和他有接触是在两年后了。那时我已经接手了中原版块,站里的同好们大多听说过一位虽然能力不强但尽心尽力的版主月下兽。我在论坛上结交了许多朋友,大家正商议着为B家办一场粉丝们的十周年祭。论坛早期的几位主创相聚在一起,卡尔担任总策划,细雪做视觉总监,诸如此类许许多多,最终便说到要请罗生门来做音乐监督。


因而柠檬君说,月下,你去请罗生门吧,你脾气软,和女孩子说话比较容易亲近。


被这样委托了的我很没办法。虽然向柠檬君抗议表示会把这段聊天做成花絮放出,但还是向罗生门发送了站内私信,表明了我们的请求。


大致过了半个小时,罗生门才用简练的语言回复我:[在下乐意之至。]


看到回复我倒抽一口冷气,感觉对方是不好对付的角色。如果能把他具化成平日见到的同学的话,我猜他一定是在班级中不苟言笑的班干部,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工整地抄下。而我则在镜头中扮演着不具名姓的小人物,卑鄙而促狭地在背后传播闲言碎语。


[麻烦把Line发一下吧,我把你加到组里。]


对方很快发来一段字符。我想象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样子,一定和在琴键上一样优美。我添加了好友,随即便被震惊。


[你是男孩子???]


罗生门在电脑那段沉默。我意识到失言连忙道歉,东拉西扯找了许多理由,发送了不少表情缓和气氛。


最终他还是进入了聊天组。进入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在下罗生门,是男性。]


隔着屏幕我似乎看到了以柠檬君为首的一批人企图吃键盘的表情。


 


III.


太宰和中原是圈内人熟知的一对欢喜冤家,不仅在推特上互相拌嘴,综艺中也表现出相当默契的针锋相对。这一点对于粉丝而言是有爱的互动,路人和黑粉却将其诟病为卖腐。在一次综艺中邀请二人一同登台,之后播放了私下采访的评价对方的VCR。节目组特意说明,在采访时属于非正常拍摄,所以二位并不知道这也是节目中的一环。


也就是说,是丝毫不带商业色彩的、闲谈式的评价。


首先播放的是采访太宰的视频。


“中也其实人很不错哟,虽然说看起来脾气暴躁但实际上非常温柔,所以每次才会觉得‘欺负他真是有趣极了’,如果他是真的生气绝对不会是那种口头上炸毛的反应。……我们私下关系很好的,他喜欢饮酒所以经常需要人照料,虽说醉酒后的表现,啊说这个的话他会翻脸的吧……。卖腐吗?如果身为公众人物的男性互相交流就是卖腐,那领导人会面是不是也算呢?”


中原说话没有太宰那么刻薄的针对意味,语气稀疏平常,似乎是在吃零食的同时进行的采访。


“太宰他啊,很聪明。……也就是聪明,欠打,不长记性。……关系当然是很好的,虽然他很欠但他要是出什么事了也很麻烦。……卖腐?哈?我有必要卖腐吗?”


第二天的推特,太宰拍了手肘部位的照片,深浅不一的紫红色落在皮肤表面,看起来伤得面积不小。


[拜托中也我只是提了一句醉酒的事情而已好吗!]


图片下面是中原的评论:[我只是在认真地告诉你什么叫并非口头炸毛。]


之后是cp粉的幸灾乐祸。


cp粉往往是女性吧。我放下手机,好奇罗生门看到这则消息的反应。


 


IV.


十周年祭的内容非常繁复。一方面是B家旗下的艺人数量多,风格又各自不同;另一方面则是策划组希望在其中尽可能多得展现粉丝们对于B家的支持。原本的策划不过是做一些视频的剪辑,到后来却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汇报展演,话剧、访谈、动画等等都要涉足。


至于不同粉丝之间的争风吃醋,就是更麻烦的事情了。既要平衡不同歌手内容所占的比例,又要照顾不同cp粉的喜好,这样忙碌起来逐渐焦头烂额。而这时恰逢我就读的学校放了春假,便自觉地承担了更多的任务。


[我们当面讨论这件事会比较好。]说到舞蹈录制的问题的时候,卡尔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这周末有新专辑的发布会,不如我们在会后见一面如何?]


其实所谓新专辑不过是在利用知名歌手的名气带动后辈罢了,这场发布会出席的艺人也并不完全,主要是乱步和镜花、与谢野二人的合作,说白了就是捆绑销售。卡尔作为一个忠实的乱步厨,对于这样的活动自然是格外上心。而作为与谢野厨的柠檬君则是最早附议的人。说起来我一直好奇,虽然与谢野声线御气满满,但曝光度如此之低,柠檬君究竟是靠什么支撑的粉力。


[月下,你能来吗?]细雪私信问我。


至于我倒是最无所谓的。这场发布会虽没有中原的参与,但我在学校也是在为论坛忙碌,更何况和策划组的几位也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聚一聚也无妨。


[我没问题,最近一直很清闲。只是没有太宰,罗生门可能不一定会去。]


略一思忖又补充道,[他似乎很忙,Line上很少见他。]


细雪把我的话原样传达到了组中。


[罗生门不来很麻烦。作为音乐监督,舞蹈录制还是需要协助的。]


卡尔把这句话放在那里,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家又接着聊起了其他歌手的绯闻轶事,说到这次发布会,为什么是乱步带镜花,平常明明是红叶带镜花更多。有消息灵通之人便说,后面可能会安排中原和红叶合作一个很大型的东西怎样,具体又不甚清楚而不再提及。


中原和红叶似乎私交相当不错,二人在推特上互动也很频繁,甚至有技术党在红叶的美妆视频中扒出了中原的声音。不管怎样,能听到始终活跃、为了音乐而不断尝试的消息就已经很幸运了,这是我身为粉丝很没出息的想法。


[是发布会当天见面吗?]


罗生门上线,打断了原本的话题。


[具体没有定,也就是那左右吧。]这次接话的是细雪。


[烦请能否推迟一天?在下当天较忙,恐怕难以赴约。]


卡尔非常迅速表示了同意。


约定好了时间,罗生门便再没发过言。我一时却怀疑起来,毕竟他性格冷淡,又不像我们熟稔已久,担心他这样轻易地答应会面会不会有些其他缘由。我点开与他的私信界面,措辞良久却不知怎样表达最为合适。


[那个发布会没有太宰,你还来吗?]


[有太宰先生。]


我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误差,打开官网核对却找不到有太宰出席的迹象。我正犹疑罗生门为何会有这种说法,却发现他已经下线了。


我呼出体内积存的沉闷空气,决定早早休眠。


 


V.


发布会现场和以往一样热闹非凡,没有因为两位新人歌手而冷落。我对三人都不了解,但看到卡尔见到偶像呼吸急促的样貌,也为他开心起来。论坛中的他一向以聪慧高冷闻名,今天见到才发现本尊其实羞涩异常,虽然偶有脱线,但待人非常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小心谨慎的程度了。这使我联想到同样高冷的罗生门,不知他在现实生活中是怎样的性格。


“非常感谢大家能来到今天的专辑发布会!”


乱步是人尽皆知的天分型歌手,不仅曲风多变,现场反应也常常令主持人为难,这种孩子般的脾气既为粉丝们津津乐道,又被黑粉抨击为情商低与不成熟。因而相比较其他歌手,有乱步在的场合主持人极少是固定的,这甚至在论坛上可以成为一场赌局,来证明自己身为粉丝的忠实程度。


而现在,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微卷而凌乱的黑发,整个人披着黑西装斜立在台上,仿佛时间在他身侧被凝固成了永恒,如同倾倒的蜜浆般流淌,举手投足如同核弹爆炸中心的钟慢静止,把整个大厅扩张成自身气场的归属。


太宰右手持话筒,对着台下微笑致意,仿佛直面每一位观众,又仿佛穿过了观众延伸到了最后,所有人都被他的视线掌控,是天生的王者。而就在即将对他臣服之时他却又侧身把话题引向了镜花,丝毫没有喧宾夺主。


我似乎突然懂得罗生门为何如此喜爱他了。


这个人,是会让人着魔的啊。


发布会进行到末尾,乱步说:“今天的发布会其实是有一个彩蛋的哦,这个彩蛋一定要由名侦探来宣布!”继而他推了推眼镜,“太宰的下一张个人专辑将会在不久后发行哦!今天就让我们率先欣赏一部分吧!”


台下的粉丝们尖叫起来,声浪在封闭的会场里翻滚。太宰调了调话筒,半推半就地笑着:“既然乱步桑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献丑了。”


我这才注意到与上台方向相对的墙角有早已准备好的乐队。担任键盘的少年坐在最中间,纯黑的棉布口罩与下垂的刘海共同遮盖了面部。太宰向他点头示意,他会意抬手,缓缓下落出音符。


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他,却丝毫想不起。


 


VI.


第二天大家约在附近的冷饮店见面。我担心罗生门会因为陌生而尴尬,便提前了不少到达。在吧台点过一杯气泡水后挑了一个面对正门的位置,打开手机拍下了眼前的景象:[我到啦,位置很好找。等你们,不急。]


热搜栏永远是热闹的,发生着无数离我遥远到不可想象的事情,仿佛在另一个维度。如果一件事情遥远到无法引起共情而感同身受,也无法通过学识判断分析,那么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像电视节目一样,令人娱乐的观看的存在吧。


我们没有时间经历每一个人的时轴,那些人的生活可以说与我们有关,但关系未发生。因而我们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珍惜仅有的身边人而已。


这样想来便觉得悲哀异常。


“请问,你是月下兽?“


我抬头,见到来人的一瞬间便知道了他是谁。


泛白的发梢与清癯的身形,白皙到透露出血管与筋脉的肤色,既是在网络上被敬重的改编大手,亦是昨日伴奏的乐队键盘。


自然,我也就明白为何他如此肯定太宰的出席了。


“那个……你先稍等一会,卡尔他们很快就来了。这是菜单,你看喝点什么?“


我手忙脚乱地在脑海中寻找话题,希望能打破二人间尴尬的坚冰,迟早是要一起合作的伙伴,一句话也不说也未免太不像样子了。但罗生门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考虑,点了红豆刨冰后便坐下来刷手机,我几度找话题他也完全提不起兴致,手机于他像是更加真实的世界。


这个人真是糟糕啊。压抑住内心的吐槽,我冒着极大的风险抛出了最为艰难但无可选择的问题:“昨天那个键盘手……是你吧?“


罗生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玻璃桌上,抬头直视我的双眼。这种目光和太宰的注视相差巨大,太宰的视线中溢满了被包容于他身侧的臣服,而罗生门的目光则像是把猎物穿透了钉死在十字架上,等待着开膛破肚。


我悄悄把腿挪到桌子外侧,担心他会杀人灭口。


他的右手拢在嘴边咳嗽两声,而后低下声音说:“请别说出去。”


听到这话我突然生发出一种施与救赎的宽慰感。我和罗生门共享了一个秘密,我成为了他的战友,共同为他分担不能令人得知的事情。这种陡然而生的亲近促使我萌发了对罗生门的好感,他不是论坛上会说话的AI程序,也不是只会弹琴的纸片人,而是一个与每一个少年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与血肉,也有着不可告人之事的普通人。


我不由得开始喜欢这样真实的罗生门了。


 


VII.


太宰又一次更新了推特,这次晒出的是膝盖上的发紫的淤青。正当我吐槽这次伤得并不严重时,看到了下方的配文与评论。


[这次不是小矮人打的啦,可是山羊真的好凶诶!想必各位小姐也会担心我的吧?]


[为了躲它而一脚踩在篮球上,你还是摔骨折比较清静。]


山羊是中原家中边牧的名字,黑白相间而且聪明温顺。太宰怕狗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甚至会为了避开MV拍摄中与犬类接触的过程而修改歌词,不要说边牧这种大型犬了,就是一只泰迪来蹭裤腿他也会躲开。过去的见面会中的粉丝提问环节便有很喜爱宠物的歌迷提问:太宰先生不喜欢犬类,那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小动物?


当时的太宰晃着身子,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各自冷漠把头扭开,只得打趣说道:“我大概比较喜欢猫吧?因为猫狗天生不睦嘛。公司附近有很多在校学生遗弃的漂亮猫咪,每次给她们喂食都会让人心软呢。“


这大概就是这种生灵所特有的魅力。我曾养过一只有着顽皮个性的纯白小猫,常常在家中搞出混乱来。但无论他撞翻了多少茶杯、踢乱了多少书页,只要他扑进怀中,所有的恼怒便烟消云散。抚摸着那样柔软而纯净的绒毛,是会让人产生生活也有可爱之处的温和想法的。


只可惜这样令人喜爱的伴侣,却在某天突然从家中跑走了,他的小窝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但脚印的主人已不知身在何方。我苦笑着收拾他生活过的印记,嘲笑自己无福消受造物主的柔情。因而在注册论坛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便是他的名字。


所以ID是这样奇怪的字眼,也就顺理成章了。


几位主策划已经到齐,玻璃桌面上杂乱地摆放着笔电与茶杯和倒映着的各人的面容,空气中飘散着热心的粉丝们的话语和敲击键盘的声音。讨论了许久渐渐梳理出了眉目,各位主创便也闲散了许多,喝着冷饮聊起了琐事。


“卡尔的ID也是猫的名字呀。”


“当时它恰好趴在肩膀上,吾辈就借用过来了。细雪的名字…?”


“是妹妹起的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ID。”


“好羡慕有妹妹的男孩子呀……。”


一行人由ID的由来渐渐讨论到关于医疗的不可言说的奇怪地方去了。我偷眼看罗生门,他手肘撑在桌沿,完全是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虽然在这一天的交流中也大致知道了他是沉默的擅长者,但我还是担心在这样热烈的环境中沉默会让他遭到无来由的冷落。


于是我便找了一个自认为明智的话题。


“罗生门这样的ID,是什么意思呢?“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完全没预料到话题会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样子。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非常秀气,需要用言语表达的繁杂内容从眼神中便可尽数表露。几位同僚也纷纷停下话题,好奇地等待罗生门回答。(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早就想把罗生门拉入闲谈中好好探究一番,但看到那张缺少表情的面目谁都没这个勇气。)


“是老师为我起的。“


他用很简练的语句回答,我分辨不清究竟是他不愿多说还是不擅多言,一时噤了声。但其他人却不打算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接着盘问起老师的事情来。我生怕这样追问会把他惹恼,却没想到他相当健谈地讲起自己的老师来,音乐上的造诣多么高深,对待学生又是多么的真诚,言语间满溢着对于老师的尊敬与爱慕。同桌的友人们听得讶然又入迷,我怀着恶作剧般的心情设想当他们得知罗生门就是太宰的键盘手后会有怎样出人意料的反应。


也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大概知道他口中这位老师是谁了。


 


VIII.


出乎意料的是,中原把山羊遗留在了红叶处。


[名义上是遗留,实际上是无限期寄存吧?为了之后的大~计划,中也要好好加油哦♡]


我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抬起头望着与我相隔甚远的高数老师。黑板上由白色粉末粘连而成的巨大图案,仿佛是老师习得魔力后绘出的结界,能够将所有的学生一并捆绑进入新的维度。而我便是那个与魔法绝缘的人了——老师口中不断传递出的连续元音,从我的耳边打滑经过,内容经由声音传递给了我身后的学子,我不过是声纳的反射端,只有助力传播和证明存在两个作用。注意到纷纷拿起钢笔的同窗,我便效仿他们的动作,竭尽全力模仿这魔术的行为,好像真以为只要步骤正确自己便能从这空荡荡的礼帽中拽出什么似的。


我垂下只为构成人形而存在的脑袋,在演算纸上一遍遍抄写着题目。


“答案都做出来了吧?很容易是不是?”


从我的前后左右发出了细碎而不整齐的回答声,把我包裹在声音的涌浪之中,独享着台风中心的平静。把所有的学生经过简单的区分,便粗暴草率地封闭在一起,强迫他们学习一样的事物、成为有着一样志趣的伙伴,只因为他们在冥冥中具有某种程序排列出的近似度——这实在是很无厘头的事情。事实上这种所谓的近似度不过是社会的缔造者的一厢情愿,从入学到提笔,我的一切行为都是模仿他人,却从未在其中得到敝帚自珍的收获。至于除此之外更多细腻的情感,入校后初涉尝试的挫败、同学间毫不回避的羞辱、对于时间流动的恐惧,以及陡然生发的逃避怯懦,也不过是为了将这陪衬人角色扮演到位,不得不每日进行温习的必修科目罢了。我既不认为身遭排挤有何不对,亦不觉得承受侮辱是多么艰难的经历。这样充盈而丰盛的情感体验始终伴随在我的经历里,让我连绝望的降临都后知后觉。


但我也清楚,这样的吐槽绝对不可以被罗生门听到。


“作为未来的拥有者,学生是最值得羡慕的行业。”


和偶像同城的最大好处便是距离感的缩减,更何况还有罗生门这样特殊的存在,只要敢于在他那张缺乏表情的糟糕脸色前开口,便总能收获到关于中原的第一手消息。由于这样颇具目的的自私心,我和罗生门也逐渐成为了相当投机的朋友。


“那是你离开校园太久才会有的错误想法。每天耗尽心神面对不同脾性的老师与同学,想尽办法将对方视作手下败将,处处充满着剑拔弩张的紧迫感,这才不过是刚刚结束春假哟。待到考试临近的时候更是可怕,曾经甚至发生过为了延缓测验而制造事端的前例。”我从他的态度中嗅到令人不快的说教意味,便在语气中加入了怀有敌视色彩的语句,“教员竭尽所能压榨学生,试图在施虐与低工资间寻找到平衡的快感;高层则在官阶中勤勉攀爬,提出种种以宣言效忠为目的的形式主义活动,将学校装扮作得体的政治履历。学生之间不仅竞争成绩,外貌、家世、举止、人脉,乃至一袋零食都可以成为青春期妄想中流言蜚语的源头。种种欺凌,种种猜忌,切切察察不止是书卷,更是坊间流言。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一切后果只需要‘在校生’这样金字招牌一样的身份,便可以毫无顾虑地延展自身欲求。缺乏直接限制的象牙塔,明明是比外界更赤裸的黑暗。”


——是的,我一点都不愿向他承认,我对于学校的厌恶与所受的冷热暴力,起源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该死的分数。


“你认为这一切毫无公理与平等可言,不过是因为你是loser。哪怕所有校园环境都是相似的,只要有了某种长处,便可以成为校内的特权阶层。很愉快地告诉你,我妹妹的成绩比你优秀多了。”


就算是在学校生活并不满意,也一定会摆出一副快乐的面孔,颇费脑力地扒出些许趣事,讲给早早辍学而照顾自己的兄长听的吧。我虽热衷于和罗生门呛声,但这样残酷的事实却不忍在他那骄傲的面容前说出。


“正如你所举的例子,学生制造事端便可以推迟考试,老师与家长也会谅解平静面相下的压力。可是我不能为了逃避乐评人的尖锐讽刺而迟迟不去从事创作,哪怕仅仅推迟一两天也会得到太宰先生的责骂,更不消说因此减少的收入了。学生是所有行业中唯一一个不需直面生活的选项,而生活与时间永远是一对携手并进的挚友,用镰刀的锋利边缘将人生保持在悬崖最危险处,稍一懈怠便会粉身碎骨。考试会有结束的一天,升学引发的恐慌总会在第二年转为平和,但生活带来的焦虑则持续在每分每秒,从凌晨到午夜,从睁眼至入眠,只要身为人的个体的时间保持着行进便不会停歇。无论做了怎样的行为,哪怕日常生活的必要花销也会感到惶恐,取得收入的同时便会想到被划去的税款与社保,看到与金钱相关的事物便会萌生出不安与愧疚。这种焦虑,让生活本身成为了罪行。可这种感受对于依靠着家中供养的学生而言,显然是遥远的。”


“好啦好啦你赢了行了吧?你吃的盐多你见识广阔,我说不过你。”我无意和他就谁的生活更加不成样子这种毫无建树的问题纠缠下去,急忙直奔主题:“关于山羊,你是知道什么内幕的吧?”


他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双眸入定般看着我。


 


IX.


论坛的爆炸程度,不亚于一颗坠落在市中心的洲际导弹。


把山羊转送给红叶照料后,八卦杂志还没来及跟上节奏,中原便在推特上晒出了戒指的照片,附带一行极其简短却字斟句酌的说明:[是的,我向他求婚了。]


我几乎瞠目地点开了中原板块。粉丝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帖分析这条推特背后的内容,其中不乏几处有理有据的推测。总结下来大致的结论是,既然舍得把山羊送出,那求婚对象必然是无法与它友好相处的太宰了。粉丝们对这样的推理深信不疑,甚至有人用之前综艺的截屏做了富有娱乐性的图片,博得一阵哄闹。


[我有必要卖腐吗?——我选择直接求婚。]


与这种兴高采烈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是,太宰未对此做出回应。除了这条推特,也没有其他B家艺人谈及此事。有趣的是,这样的真相却被粉丝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不知是习惯于筛选性接收信息,还是沉浸在想象中不可自拔。


在同样的时刻,B家联络了几大主流音乐推广商,宣布了新人芥川龙之介以创作人出道的消息,并推出了纯音乐的专辑。发布会上瘦弱的少年言语寡淡,太宰则以导师身份在其中大为活跃。这条资讯自然远拼不过求婚带来的影响力,但将发布会视频翻来覆去播放的粉丝们还是从中寻出了猫腻。


[你们有没有觉得新人芥川很像罗生门太太?]


帖子不一会便得到了附和,甚至有人扒出演奏视频进行了细致的比对,让疑问成为了事实。我后怕于舆论带来的影响会波及他的职业发展,急忙截图询问是否需要联系版主删除原帖。


[不必。]


这次的回复速度快到惊人,大约是忙里偷闲恰好看到的吧。我正咬着指甲纠结于回复内容,却又看到他发来消息。


[下午中原先生要拍MV外景,地点离你的学校很近。]


[真的吗——!]


看到这些字样后的我只顾激动,却无论怎样也想不到这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天,竟因一种我未曾料想的方式记忆深刻。


 


X.


“连课都翘掉了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告诉我的吗?!”


“这样。”他右手掩在面部,极轻地咳了一声,“下次不告诉你就是了。”


罗生门,不,芥川龙之介,在晚春的充足温度中依然披着风衣,质地轻薄到毫无御寒作用。他取过一旁放置在桌上的牛皮纸手袋,伸直手臂将手袋挡在我眼前,一副拿不拿走咎由自取的模糊态度。


而我当然是一把抢走了。


袋中放置着他的专辑,透明硬壳上金色油漆笔写着细窄瘦长的名姓,果真是字如其人。我把纸袋小心地装进书包,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夹层,笑嘻嘻和他插科打诨:“你还真给我留了呀?“


“无事不登门。”他低头查看时间,“晚上麻烦你和我一起去趟酒吧。太宰先生的邀请。”


身处摄像师与重重设备之中,中原的拍摄内容暂时告一段落,一边补妆一边和导演商议着接下来的安排。我急于前去索要签名,对芥川的要求便随口答应了。


“——顺便,你成年了吧?”


平时对于中原的消息来源无非是综艺节目与官方媒体,从这些业已经过精心考量、细心编排的传播内容来看,中原的脾气相当难以捉摸。一方面对于同僚和粉丝有足够的耐心与包容,另一方面对于坊间流言与公众意淫则极为直率地当面驳斥,加之太宰故弄玄虚地一次次夸大伤势,更加重了对他的种种猜测。我在脑中组织好语言,将早已准备得当的写真集与签字笔攥在手心,犹豫着上前的时机。芥川看我在一旁踟蹰,极不耐烦地揪起我的袖口,硬是把我扯到了正和工作人员闲聊的中原身旁。


“你就是芥川的朋友吧?”在我正讶然于他的身形的时候,中原率先向我抛出了问题。(虽然早已得知中原身材不高,但还是颇为震惊。)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位我憧憬多年的偶像。他斜坐在米黄色的太阳椅中,小臂搭在交叉相叠的双膝上,身体前倾,面部保持着好奇的微笑打量着我。


显然他心情很好。


“是的。”我费了不少力气才保证肺叶与大脑继续工作,“一直非常喜欢您的歌,您能为我签个名吗?”


中原接过写真集,低头在小桌上笔走龙蛇,写完后极其潇洒地收笔。将写真集交还于我的同时,他用平和亲切的语气表达感谢,又说:“芥川这孩子性格比较孤僻,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以后还依靠你多照顾他。”


“谈不上谁照顾谁,我们都是朋友,能帮助到对方的地方自然会尽力。”


“那就好。”


他向我告别,继续忙碌起拍摄的各种事项,并未见到网上盛传的颐指气使与不可一世。芥川见我把写真集视若珍宝地揽在怀中,当即泼来一盆冷水:“见到本尊,你怎么不问山羊的事?”


“我怕他打我。我怂。”在芥川黑暗气场的压制下,我瑟缩在以写真集为中心的不可见圆内,以示争辩不过而对他产生的臣服。


而芥川的恩师、中原的老友、舆论的中心人物,饱受争议但光环耀眼的才华型歌手,太宰治,却仿佛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着,从头至尾没有人提及一句。


 


XI.


太宰沉默着,独自在昏暗的灯光下喝酒。


芥川被嘱咐了不能让中原知道,因而这小酒吧里只有我们三人。起先太宰还质问芥川为何带我一道过来,语气严厉与我所了解的那个成日嬉闹的太宰毫无肖像之处,惊得我停了半步,退居芥川身后。


“您不让我喝酒,我便为您找了位酒友。”


“他也不能。”


“那您权当是我怕您喝醉了难以处理找来的帮手。”


我沉默着,惊异于两人的对话,也懂得了芥川要求我过来的缘由。这个芥川不是我所熟悉的、对于太宰抱有无止境服从的芥川,这个太宰也不是那个长袖善舞、对一切都饱有趣味(哪怕是恶趣味)的太宰。我不知道在这两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够看到在这两人中间横亘着一条难以跨越的深渊,而我则是芥川搬来铺在深渊上的木板。我既是B家多年以来的忠实粉丝,又是中原口中芥川少有的友人,如果现场真如他所言会发生难以收拾的恶性事件,无论从何者出发,我都可以做到保密性与可靠性兼顾。


音箱播放着舒缓轻柔的歌曲,男性嗓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从我尽力听出的个别语汇来看,是一首长情的英文歌。芥川和我面前各摆着两杯柠檬水,仍维持着侍者刚刚端上的模样,只有冰块与气泡在透明的液体中上下沉浮,证明着时间依然存在并流动。太宰坐在芥川左手边自斟自饮,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芥川紧盯着太宰的酒杯,而太宰的表情则在绷带后隐藏得深刻。沉默是不适合在此生根发芽的——但若要求另两人主动说话,也近乎是异想天开。又或者若等他们自己挑开话头,怕是局面已经不好控制。


于是原本作为预备役的我决定先发制人。


“这首歌很好听啊——你们知道它叫什么吗?”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个缺乏考量的问题。芥川的眼神转向我这边,蝶翼般的睫毛上下开合,见太宰仍一言不发,便回答道:“While Your Lips Are Still Red。”


“Young heart to love, not for heartache。”


太宰在重复歌词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冷哼。我侧着头看过去,只见他捏住瓶口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泼洒出的液体在酒杯四周浸淫出了深色的半圆环。


“爱这个词语,还真是廉价。”


他醉了。这是我最先感受到的。他的眼神木然地盯着面前某一不可凝聚的散点,接着歪过头来注视着芥川,机械地咧开了嘴角。


“现在的音乐,似乎不爱得死去活来便少点什么一样,把感情写得粗鄙而烂俗,仿佛失去伴侣就要抽烟酗酒吸毒泡妞,搞出新闻头条才叫痛彻心扉。这不叫爱情,这叫作秀,叫矫情,叫为写歌而写歌。这种东西是赚钱,是喜闻乐见,是符合大众审美,但芥川你以后千万不能写出这种东西来,你写这东西是对自己不负责,你在糟蹋自己。现在的音乐市场就是缺乏管制的自由之地,只要有人埋单就什么都写得出,只要合大众口味就有了尚方宝剑。但大众口味就是好的么?现在的音乐形式早已多样到不能仅仅由大家都说它好,来确定它好。至少说,我们不能因为某一首歌不符合主流、不被大众认可,而说它不好。大众往往喜欢自己一直在听的旋律,他们虽然是市场的决定者,却没有足够的专业水准来评判好坏。芥川你有才华,有天赋,又一向努力,所以如果,我说如果,以后的某一天,你的音乐遭到质疑,被市场冷落,被乐评家讥讽,你要想起今天,我在这里,和你这么说过。”


受到表彰的芥川瞪大了双眼,显然是预料之外。而我却在太宰的一席话中听出了不祥的意味。——他太过强调以后如何,总让我以为他将难以见证芥川的未来。太宰为自己斟满,手指提起酒杯灌了几口却被猛得呛到,他扶着桌沿咳嗽,渐渐转化成带着醉意的大笑。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这种被文艺作品与广告厂商吹捧出的东西,居然也会有人信以为真。人心之间隔了那么远,谁给了这些多情者过分的自信,让他们居然以为自己看到的被表露出的爱,便是真的爱了。人心这种东西,连我都不敢相信。芥川你和我提过粉丝论坛的事情,可我该如何确定那些在表面上上口口声声喊着‘最喜欢了’这样话语的人是发自真心的呢?小到推特上的红心与转载,大到某一个专辑的发布,该怎么确定他们是真的表达喜欢,而不是暗地嘲讽呢?该怎么确定他们传达出的喜爱与赞美实属真言,而不是为了看你笑话所设的骗局呢?相比较而言,小丑比任何人——鸡汤制造者、负能传播者、知识缔造者——都更受欢迎。如果你去过马戏团便会发现,惊险的空中飞人与奇妙的魔术表演,都比不过观看小丑的滑稽动作引发的哈哈大笑。更何况现在的小丑还是一个毫不知情、自以为正当、被一众看客耍着玩还洋洋得意的人呢?他们岂不是要笑破肚皮!岂不是在欢笑中还带着虚荣的满足!


“芥川,你曾和我说过你在论坛上发布的视频很受欢迎吧?可是你如何知道那些人不是在背后嘲笑你呢?你怎么知道当他们说出‘太太你弹得真棒,期待下一作’、并且你真的交出了下一作的时候,那些人不是在拍着键盘狂笑‘哇,这个人是自恋狂吧,居然还真以为有人会看他的作品啊?’你怎么知道当他们向别人推荐你时,怀着的心情不是‘这个人不要脸到无下限了,大家一起来笑一笑’呢?


“芥川你啊,可能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可我每天与任何人的会面,都会被激发如此的忧虑。在公司碰见同事的所谓赞扬也不过是为了看到我一时得意的丑态,遇到了自称是粉丝也不过是背着我偷偷作乐。你也好,中也也好,大家看起来始终支持我的发展,实际上不过是由于太过熟识无法撕破脸皮只能将就下去。其实你们始终为了欺瞒我而进行的伪装,一定也疲惫万分了吧?我被我不爱的人们讽刺蔑笑挖苦嘲弄,我让我爱的人们饱受连累迁就至终,在你们眼里我一定是一个极其刻薄自私的人。就连中也所谓的求婚,也一定是后面存在着什么诡计,不然像我这样的人渣,怎么会值得他那么做?


“芥川,芥川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太宰抓着芥川的手摇晃着,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用几乎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似乎芥川即将吐出的话语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可被突然赋予了救世主身份的芥川被太宰的表现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他高高在上的老师竟会怀有这种想法,又竟然会在这种时刻全部倾泻于他。无论这些是酒后真言还是醉中诳语,他都没有做好准备接受这样的痛击。太宰于他是至高信仰,而这信仰居然自毁神坛,这对芥川而言无疑是世界观的覆灭。他半张着嘴试图说什么,但他连在安抚太宰与相信这仍是太宰二者间的平衡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条被晾晒在河岸上的金鱼,竭尽全力证明生命尚未脱离意识。


太宰见他一言不发,仿佛被击中了一般渐渐缩回了双手,脸上浮现出抽搐一般的扭曲笑容:“果然、果然没办法回答对吗!果然被我说中了对吗!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知道我怎么可能会被友好对待,怎么可能值得中也的求婚,我早就知道……我没办法答应他,我不希望他以后永远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中、替我背负着我的痛苦,我没办法承受他的求婚,可我知道我连没办法承受他的求婚这件事情也会让他失望,我拒绝他他会难过,我答应他他也会痛苦,我回避问题他还会煎熬,只要我活着便会为你们带来悲伤不幸失望苦难,我——”


“够了!”


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柠檬水因此泼洒出不少。太宰用一种类似于纯骨架的方式让头颅抬起,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我。


“是的,你真的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自私自负。不能了解每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再正常不过,可你居然会以为所有人都在骗你——所有人,都在骗你一个人,这才是最自负的想法吧?芸芸众生,谁有情致去陪你一个人玩耍?


“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被不爱的人嘲弄,让所爱的人迁就,你认为你自己是苦难的源头。可谁不是这样?没有一个人活着是只为了带来爱与欢乐的,没有一个人活着不会让亲友失望的,你所认为你自己独一无二糟糕透顶的痛苦,要么是你太过自负的妄想,要么就是全世界所有人的必经路。


“但生活本身就是苦难啊。无论哪种职业,哪种生活方式,只要你在呼吸,苦难就不会停止,没有人能够一生不具备自身的苦难也不为他人带来不幸。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一定是知晓的——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居然可以免除在外?


“为什么?因为你自负。你自负到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哪怕被嘲笑也是被全世界嘲笑,受痛苦也是自己独一份的痛苦。可是太宰先生,自负是具有虚假含义的词,准确来说,自负是在提醒你你实际上并不具备某种东西。所以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继续享受着虚假的痛苦,要么通过某种途径,把你所认为的、自己应当承受的世间绝无仅有的、无论是痛苦也好幸福也好,去把它实体化。


“太宰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他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酒杯,尔后再一次为自己斟满。


我颓然坐下,将柠檬水一饮而尽。


 


XII.


太宰醉得离谱,我和芥川把他架回我在校外租住的公寓,接触到床沿的瞬间他便沉沉睡去。而时间早已过了十点,为了不打扰到妹妹的休息,芥川决意在我这里留宿一晚。狭小而老旧的出租屋顿时变得拥挤不堪,而我们还不得不轻手轻脚,留心不要吵醒太宰。我从衣柜中找出多余的被褥铺在走廊,芥川则在屋里踱来踱去,参观着我的蜗居之处。


“你居然敢和太宰先生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收拾过了家里,我拉着芥川下楼买日用品,便利店的售货员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萎靡不振地扫描着一个个条形码。


“也不是敢说,就是在那种情况下,不知怎么就用那种态度说出来了。”我提着便利店的袋子推门出去,迎面而来铺天盖地的冷风钻进了我的衣领与袖口。芥川的风衣也一并被吹起,在风中招摇的样子像一面旗帜。——招魂幡。我不知为何猛然想到了这样不吉的意象,觉得还是不要说出口为好。


太宰还在熟睡。洗漱间的地方过于狭窄,因而产生了先后次序。我满嘴泡沫地刷着牙,芥川在走廊的地铺上翻看着我的课本。


“你学医科?”


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他随手翻开几页,若有所思地仿佛想说点什么,终究觉得意兴阑珊,便去看桌上的CD架。CD架一向是我的谈资,上面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中原从地下时期到现在所有的作品,其中有几张早已绝版,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淘来的。但如今面对芥川,我却找不出任何预支的成就感来促使我夸耀一番。


“说起来,你是怎么想到要出道的?”我将牙刷上残留的泡沫冲掉,问道。


他正致力于划开牙刷的包装,听到问题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缺乏常识的幼稚孩童。


“为了赚钱。只在幕后帮别人写歌拿钱太少了,出道的话虽然工作性质相似,但可以发行个人专辑,生活会比以前宽裕许多。”


我知道芥川一直在因为生活的问题苦恼,但我始终认为凭制作人的收入,照顾兄妹二人的生活还是没太大问题的。他听到这样的说法,歪斜着脸摇了摇头。


“我想让她过得和别人一样好。”


“只是想让她和别人过得一样好而已,怎么就那么难。”


说罢他叹了口气,在纸杯中注满了凉水。天花板上最廉价的灯泡像只清醒的眼睛陪伴着我们在暗夜中不眠,杯中晶莹的水因新的源流摇动不安,像是居无定所的少年人的生活一样漂泊。我从未见到芥川用如此无奈如此失意的口吻叙述生活,但或许夜晚正是愁绪的催化剂,每个人都被即将离开的一天压缩成一杯苦酒。我不知道平时的他会把这种感叹向谁提起,又或许仅仅是把自己在黑衣中裹紧,如同被黑夜拥抱。


我不知道该怎样接他的话,只是很浅薄、很微茫地感觉到,我似乎明白了他所说的生活的焦虑。那道深渊同样也横亘在我们中间,我在这岸看到他在那边所受的不易,却无论怎样安抚都是徒劳。甚至说我根本不该去安抚,也不能去安抚他,因为如果是手中握着父母交予的永远不会缺少的生活费的我,去拍着他的肩告诉几乎与我同龄的他生活总会好起来,这可能才是对他最大的刺痛。我寻觅许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句,对于这样假装热诚的我,究竟是该说何不食肉糜,还是少年不识愁。几年后的我终将和他面临一样的世界,用拥挤不堪的早班地铁和弯腰鞠躬的低三下四,用层层攀爬的皱纹和日益混沌的大脑。而现在的我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没拿到毕业证书,生活的苦难与老丑就会被我关在门外。因而我只能捂上双耳,用纯粹的感性去遐想,能有那样一个美丽的拥抱,也是好的吧。


我逼仄的居处从未在一晚容纳过这样多的住客,所谓的公寓也不过只有一间卧室,从房门到内室的走廊两侧堆放着临时搭成的书橱和洗衣机,薄薄的一层地板革将我们与水泥地面隔开,而这简易的地板早已被水泡得鼓起,蒸发后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脆裂的表皮。地铺便安置在这样的地板之上,因为地方狭小,我和芥川不得不睡在一起。大概是对酒吧中的事情心有余悸,我既难以入睡,却又不敢发出声响吵到他的安寝。但我终究还是忍不住翻身过去,正看见芥川半睁着眼睛看着我,也是一副睡意全无的表情。我看着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用见到弱智一般的眼神白了我一眼,转身背对我逐渐睡去。


 


XIII.


事实证明,那天晚上的弱智绝对不只我一个人。因为次日早上,我和芥川一左一右,站在空有一团杂乱被子的床前面面相觑。


太宰两个手机全部关机,剩下但凡是与他交好的友人芥川依次致电,得到的答复是整齐划一的迷茫与惊诧。联系中原的时候我生怕他会前来兴师问罪,但他只是立即驱车前往太宰家,尔后通知我们这些都是徒劳。


“想想也是,他如果不想被找到,那是我们谁都找不到的。”


中原在电话中如此说道,我却不能理解他的语气,究竟是安慰自责中的我和芥川,还是他自己。


24小时后公司报警,对外宣布太宰失踪。论坛上一片哗然,罗生门的名字一次次被提及,不光是我,所有的同好都将他视为一个维系着粉丝与偶像的消息渠道,期待着他能站出来用一种暧昧的态度表明这不过是公司的策划而已。


[我也想知道太宰先生去了哪里。]


被子上残留着浓烈的酒精气味。我把它们揉成松软的大型团子丢进洗衣机,趿拉着拖鞋倒在床边。阳台上的窗户大开着,柳絮伴随着温热的风充斥着暖绒绒的小屋。我不知道芥川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论坛上回复了那样一句,也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依然能沉浸于自己的音乐世界。但于我而言,无论是论坛上善意的揣测还是媒体恶意的猜忌,我能感受到的只是大众的驽钝。这样的字眼或许过分,可事实上确乎如此。他们所有的消息来源不过是公司锤炼许久发布的公函与某位艺人不经意(也不相关)的只言片语,而这些可以被称作碎料般的信息却在一种扭曲的、不堪的、隐秘的、带有特殊的不可刺探性质的氛围中诞生出了无数种遮遮掩掩耐人寻味的内涵。他们明明是信息不对称的弱势方、明明是行动约束力的低端者、明明是连事实都不知道的看客,却仅仅因为看到了报道便敢于公然发表自己的毫无依据、来源不明的观点,丝毫不用考虑这件事背后所带来的影响。而在公司官方不能、也没必要公布过于具体的细节的情况下,任由占有话语权的一方肆意猜想、公然炒作,自以为自己看到的便是事实真相。我在论坛时间久了,自以为对于网络世界与明星生活相当了解,却从未站在真正的信息垄断者的角度,俯瞰这铺天盖地的愚者的狂欢。


于是我再一次询问芥川,有没有删帖的必要。


[你在试图与好奇心作对么?]


我苦笑着放下手机,束手无策。


 


IXV.


暑期将至,导师联系了当地的私人医院进行实习。穿着白大褂的我紧跟在年长的主任医师身后,脑海中混沌一片。在学校中成日混混噩噩,并未学习到任何真才实学,考试也是绞尽脑汁蒙混过关才得以勉强通过的我,居然这么快就要走向社会了么?


我深知我即将承担起医生的名号,背负起家属的期盼病患的寄托,我将做出的每一个行为都暗指我毕业的院校,我将做出的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生命,我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以偏概全的医生的代表。我还需成为着亲戚们口中学有所成的晚辈,背负起赡养家庭与回报双亲的责任。


我真的准备好,成为社会人了么?


可我从未想期望在医院遇到他。他来的时候正逢周一晌午,我和他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他依然戴着大号的棉布口罩,将半张脸遮挡在不能看见的黑色背后。


“罗生门?”


犹豫了一下,我这样喊他。


他的脚步停住,极缓慢地抬头看着我,尔后摘下口罩,露出瘦削而苍白的面容。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提着半透明的袋子,便一把抢了过来,翻找起病历本。这种迫不及待想知道他的病情的心理,于我而言不是出于普通的关心与平淡的好奇,而是宿命一般揭开谜底的紧迫行为。


——招魂幡。


这种莫名而不吉的联想,绝不是空穴来风。


他认命一般站在一旁,任由我胡乱翻腾。


正如我所预想一般,看到了确诊书。


“芥川你——打算怎么办?你早就知道的吧?为什么不和我说?我至少能帮你想想办法,至少能帮你分担压力,能有个人帮你出主意,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我——”


我戛然而止。我原以为医科生出身的我至少可以在朋友患病时助以一臂之力,但当我真正说出口时我才发现我能做的几乎杯水车薪。


又或者,可能芥川正是担心身为医科生的我会内疚,才不愿向我透露。


“治疗费用太高了,还不一定能治好。不,应该说,花了过多的金钱却不过是为了在痛苦中延长几年寿命,不值得。我之前和太宰先生也是这样说的,趁现在尽力赚钱,为妹妹攒下尽可能多的积蓄,这远比我苟活于世有意义。“


他的脸上浮现出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我从未见过他用这样温和的表情看待任何人,哪怕是在自己第一张专辑的发布会,哪怕是在太宰面前,也从来没有过。


“你妹妹要是知道自己的生活费是哥哥拿命换来的话,一定会痛苦死的。“


“她不会知道的。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她不会知道。“


“那你死了之后呢?你这种一厢情愿、自以为是为别人付出、却为别人带来压力的行为,难道不是自私的极致吗?“


芥川看着我,抛出了古怪的问题。


“如果你现在的生活费都是家人的卖命钱,你会以怎样的态度生活?“


我被这问题问住,继而想到了自己不入流的成绩与得过且过的态度。


“会努力学习、认真过活的吧。至少不能白白浪费掉这些钱。”


“那就够了。不要和论坛的人说这件事。”他从我手中拿走袋子,戴好口罩信步离去,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重症患者。他走了两阶复又停下,背对着我说道,“如果我死了,太宰先生总会回来看我一眼的吧。”


我看着他从我面前拾级而下,发梢随着脚步摇晃,单薄而细窄的肩部像是只有十几岁。夏天的温度足够被称为炎热,他依然穿着黑色的长袖衣衫,将自己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壳中。在那个壳里,有太宰,有妹妹,却没有他自己。我突然想矫情又中二地冲上去,像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告诉他我愿意陪他留在壳的外面,迎接世事风雨。可是他饱含疏离与独立的背影却无疑在回答我,他从来不需要别人提供帮助,亦不需要陪伴。但正如他所说,在学校的安逸环境中腐化的我,远不能理解生活中的凄风苦雨,也自然无权力与他站在同一级台阶上,哪怕只是为他撑一把伞。


又或许,这可能是对于他最好的结果。早夭虽不是创作者的必须,但在每一位早夭的艺术家的生命轨迹中,死亡无疑是其悲剧性人生的一记豹尾。对于芥川,无论其人苍白瘦削的病态身躯,还是其作品中轻盈洒脱如同冰棱般的音阶,都仿佛昭示着一种贴近于死亡的、远离人世的神性。他虽然早早进入社会觅食求生,但他借由他的音乐,把自己活成了超越世俗的艺术品。他必须死,死得澄澈清泠,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艺术只为艺术而生,才能让他成为不朽的文化符号,成为美的缔造者与拥有者。


如果我是文人我会乐意为他着墨,如果我是画家我会乐意为他挥毫,我太希望他的名字能被载入不朽的人类共同体的记忆中,与历史上那些光辉而早逝的名字共放异彩。然而我——我是他的朋友。我是他生时的朋友,是芥川龙之介的朋友。与我一同为所爱忙碌过的、在困难时互相挂念的,是芥川本人,而不是他的作品。我认识的是作为普通人的芥川,而不是百年之后在音乐选集中偶然听到起兴了解的一位只剩下回忆录和作品集的音乐家。我确实发自心底地希望他能因这不寻常的早逝名声不朽,无论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博人眼球。但我同样也是发自内心地想让我的朋友芥川健健康康地活在世上,平凡庸碌却长寿而终。我开始怨恨上主,为什么不能将这二重身份剥离,又为什么不能在剥夺了他过去的幸福后,给他一个平坦的将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再说不出任何语言去挽留。


 


XV.


或许是上天开眼,芥川比医生的预料还足足多活了半年。我勒令他每天至少早中晚给我发三条消息,他哦了一声,算作是应答。


但即使这样,我也没能赶上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直接接到的消息是中原打来的电话,告诉了我葬礼的时间地点。虽然知道终会有这样一天,但我还是全然没有预料。毕竟,死亡这种事情,不是给人足够的时间,就能做好准备心安理得地迎接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样想。


“他生前列了一份名单,是希望出席葬礼的人,并且每个人都附带上了电话号码与职业,怕我们联系起来不方便。”中原顿了一顿,“表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人,总该会出现的吧。”


葬礼当天没有下雨,似乎是很反常的现象。芥川的墓地是他自己早早挑选好的,在墓园极偏僻的一隅,一旁栽种着新植的树木,高度还不足以成荫。前来参加的人非常少,我原以为是他孤僻性情所致,后来才明白这可能也是他安排好的,无论是为了减少开支还是控制舆论,亦或者只是为了让那位失踪两年的古怪老师出现。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口中那位值得骄傲的妹妹。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卷曲纠缠,身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司空见惯的泪痕,极为镇定而平静地迎来送往,向每一位来宾致谢,似乎长眠于此的那位兄长是全然不值得痛哭的。她才是芥川瞒了最久、最晚知情的人,甚至可能是直到芥川过世才知道病情的人,也无疑是最震惊、最哀痛、承受了最大打击的人,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兄长,都有足够的理由哀恸肺腑。我在内心暗暗赞叹这颇具大家之风的素养,上前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并告诉她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她谢过我,未说更多。


中原在最外围立着等人。


我很难表述自己对于墓园的看法。我不知道身为医科生,对于死亡有着怎样的态度才是正确。对我抱有期望的病人会死去,对我饱有情感的友人也会死去,甚至我自己终有一天也会离开人世,这都是我所不能治疗的经历。又或许说,死亡是每一个人必然的终点,百年过后我们都终将化作尘土与水滴,我们生存过的任何痕迹在时间长河中都会沦为无用功。我曾被一位外国朋友质问过关于虚无主义的问题,如果现世的一切都不足以构成意义,那人类的生存又有何必要。当时的我被他追问得哑口无言,现在却渐渐领悟出了些可以算作回答的感悟。我们的生活确实是没有意义的,弥尔顿所做的不会比小行星更多。但人生不是为了意义而存在,换言之,不是为了某种终极的历史意义而存在。真正使生命有趣的不是多么恢弘的事业,而是经历与体验。行走了不同的地点,感受了不同的事件,结识了不同的伙伴,但凡是能在内心深处留下些什么,触动也好辙痕也好,只要能有点什么,就算是没有枉费此生。


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试图增加每一个人生命的长度。我虽不能说自己在与死神赛跑,但只要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阴,就可以看作是我与他人世界产生了交线吧。


这样想来,成为精英分子口中庸碌而无知的社畜,也没什么不好。


“该毕业了吧?接下来什么打算?”


离开的时候,中原这样问我。太宰果然还是没有来——我在中原脸上却找不到失望,大概是在人心试炼与社会沉浮中,对于无论怎样的失望与挫败,都能够习惯于释怀了。


“已经把简历投给几家医院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留在本地工作。”


“好。”他简短地回复,闲散地聊了一些平常的话题。燥热的七月日光下,似乎本来就不应存在过多的伤感氛围。我们一道走到停车区,像熟稔的朋友一般道别。当然我和他都很清楚,芥川过世后,我们将不具备见到对方的理由。


工作愈发繁忙,论坛最早的几位创办者纷纷将职务承交给晚辈们,逐渐融入了名为社会的汪洋起伏之中。看到B家的消息虽也偶有联系,但更多是朋友之间的互相抱怨,关于繁重的工作与恼人的上司。我想起我曾被他问起过,为论坛如此尽力究竟能得到什么。确实,这种所谓的热爱,不能带来任何经济效应,甚至会引发矛盾与不快。但现在看来,至少它在我被同学全盘孤立的艰难时刻,提供了一个虚幻却安逸的容身之所。在现实世界中所缺乏的一切,友人的陪伴、相谈的可能,乃至身为人对于尊重的基本需求,在虚幻中全都得到了弥补。


更何况,我在论坛中认识了你。


我在冬天接到了细雪的电话,他和妹妹即将搬到我所在的城市居住。我在电话中和他打趣,自从认识以来不知搬过多少次家。他也笑了,然后我们一起发觉,原来时间在我们未留意的日子里,已经奔跑了那么遥远。


我将他们从机场接到新居,帮助他们安顿下来。他选中的宅邸大气而豪华,初冬的薄雪飘落在环游式的庭院中,像一幅构图典雅的园林画作。他留我在客厅内喝茶,从厅内向外望去,可以看见通向花园的僻静小路与两旁丛生的松树忍冬,常青的绿叶上蜷缩着今年的初雪。他的妹妹与他年岁相近,留着飘逸温顺的黑色长发,很干练地为我们上茶。细雪说他打算将这里命名为潺湲亭,并问起我的住处。我很羞赧地笑着报上公寓的所在,是当初在校时便租住的那间。他诧异地追问我为何不考虑迁居至更舒适的居处,我只得用上班方便作借口推搪过去。我想他大概难以理解在独身生活中的尽力寻求熟悉感的孤独心情,也就不愿解释过多。


几天后天气放晴,细雪提议去为你扫墓。他那位漂亮聪慧的妹妹因故爽约,我也就放弃了原本介绍你妹妹的计划。我和她仍保持着联系,偶尔一同观赏最新的影片。她对电影院外那家甜品店有着执着的爱好,而我则热衷于不断向她提问,诱导她讲述学校的种种逸闻。她果真如你所说的那般优秀,考取了极好的学校,并在院系中名列前茅。有时听到店中播放的某首歌我们也会提起你,我惊叹于你在最后两年爆发出的惊人的创作力,感叹于命运的不公不幸。而她则总是回忆起你们幼时的经历,共同分享的一根冰棍或一瓶汽水,在寄人篱下的狭小房间中一起唱完的一首童谣。她说她不觉得小时候很苦,不觉得离开叔父家中生活变得艰难。我点头应和,喝完了杯中所有的柚子茶。


她不像你。她提起你,是会笑的。


两旁的石阶上积雪还未全部融化,墓园中一派肃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天地间回响,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茫茫雪被中寂静的哀歌。很突兀地,前面传来了高声谈话的声音。我抬头,看见前方有两人正准备离开,身形高挑的男人披着米色的长风衣,牵着身旁稍矮的男子的右手,一边笑闹着一边走下来。他摘去了脸上的绷带,鸢色含笑的眼眸仿佛是初冬晴明的暖阳。


——那么,你也是会笑的吧。